孟煦终于将手中的奏折放到了一边。他慢吞吞地坐直，双脚落地，从矮榻上站起来；背起手，步伐款款地向着虞冕走近，从背后绕过一周，好整以暇地享受着青年这副作镇定的模样。

他有这闲情逸致在这里摆龙门阵，可虞冕却没有再拿话兜圈的余裕了。青年上前一步，掀起衣袍下摆，跪在地上。“陛下！许、杨两位大人虽然一时冲动，言语不慎怒龙颜，可二人自先皇时起便为朝廷效力，对我大梁、对陛下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。那些被搜到的证据与账本究竟是否属实，还是由旁人捕风捉影，凭空造，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判明的事情。若那账本是假的，那么上面所记载的、他二人行贿赂之人，自然便也只是无端受了牵连。”

难他今日觐见，反倒是自投罗网了？

“诶。你先听朕说完。”孟煦一扬手，止住了虞冕接下来的话。“朕这里一直压着一件事，原本也是想这几日传你，好好商议一番的。你也知，北周乃我大梁心大患，而铁勒人又是北周的心大患；若我们能与铁勒人联合起来，哪怕只是约定好同时兵宣战，也可让北周腹背受敌，应接不暇。”

“臣愿主动请缨，协助绣衣使者彻查此事，令真相落石，以正臣民视听！”

“……陛下乃英明帝王，慧如炬，绝不会令佞得逞，忠良蒙冤。”他听见自己机械地吐这些字句，虚伪得连自己都觉得可耻。可他又能如何？如今虞家在官场上全靠他独挑大梁，伴在这喜怒无常、生嗜杀的帝王边。宁可一时在言语上指鹿为，卑躬屈膝，也好过行错一步，令全家粉碎骨。

“虞卿啊虞卿。”帝王拖长了声音，好似在慨叹。“正如你所言，这朝中确有一些卑鄙毒之辈，总喜借机生事，落井下石；若是给了他们机会，便如同疯狗一般肆意攀咬，想把别人也一并拖下。这人，离间君臣同僚，最为可恨，每每教朕见了，都恨不得将他们枭首示众，家产查抄，亲族放，方能一解心之怒气。你说，是也不是？”
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掩盖在宽大袖之内的双拳攥起，他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，艰难地吐这三个字。

“虞卿有这份心，朕自然大欣。”他言辞恳切，可惜孟煦却似乎并不为此而动摇，只说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，便四两拨千斤地将虞冕的请求推了开去。“但你乃国之栋梁，朕之肱，理应在更加广阔的天地里大展手，岂能将时间耗费在查办这些蒜的小事上面？”

“哈哈……”孟煦停住了脚步。他站在虞冕的左前方，背对着青年，双手依旧伏在后。虞冕看不到他是何等表情，却能听那笑声中不带半笑意。“虞卿对朕倒是信任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

卖玄虚的气？

他便用这悠悠然的语气说了可怕的字句；正如当年新皇登基时，在朝会上面容带笑，轻描淡写地下了斩立决之令，上下嘴一合，顷刻间就夺去了数百条人命。虞冕听在耳中，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向上爬去，又顺着血经脉传遍四肢百骸，一直抵达他冰凉的指尖。

话题在瞬间转移，饶是虞冕也有些猝不及防。回过神来，他心中不禁大惊：如今朝中局势毫不平静，寒门与世家的矛盾冲突日渐凸显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