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燕然走到这一桌说了些什么，瞿清决摆手示意听不见，于是云燕然附在他耳边：“我带你去杨砀那桌。”

“是这个吗？爷。”阿蒲翻箱倒柜扒来一个檀木盒，打开，里面有两格，一格装碎烟草，一格装小叠洁白的油纸和火镰，瞿清决给自己卷了支烟，阿蒲在一旁看着，“爷，这起来什么味儿啊？”

先前弹劾宋荣的折递到银台，当然会被扣下，不仅是因为银台有尤辰等瞿党官员把控，还因为他官职太低，人微言轻，写的奏折没资格递到皇帝前，即使在百官中大张旗鼓地宣传过，传闻能通过东厂锦衣卫的嘴传到皇帝耳朵里，但终究是不正式的，他不过是个在传闻中上蹿下的九品小芝麻。

如果瞿党倒台，瞿云川退阁，下一个最有希望阁的是徐梦轩或者杨砀，这两人在地方上汲汲经营多年，盼望着登上内阁，大明权利中心，他们都有资历，缺的是最后一个契机，这个契机很可能是倒瞿，谁贡献最大，谁就能脱颖而。

瞿清决坐在东边的某一桌里，前后左右都是人，他猜不自己在第几桌，也摸不透这宴席时照什么排座位，只觉得吵吵闹闹，唱戏声谈笑声声快要震聋耳朵，这齐家军办宴会的风格就跟打仗一样，豪横。

屋里的人也都笑了，原来这王八姓王名衡，是十三太保之一，排行第八，所以有人戏称他是“王八”。

云燕然嘻嘻哈哈，单手拽走茶盘，瞿清决低摸着凉的吊牌，逐渐状态，他不玩牌，但以前家里常开牌局，嫂姨娘丫鬟都是个中手，他不费心学，耳濡目染也就会了，知该怎么输得面，或者赢得妥帖。

所以必须找一个分量重的清党官员引荐，绕开瞿党，通过他正式把奏折呈递给皇帝。内阁的许颉和岩当然是最优选，但瞿清决攀不上，还有一个人，是孙善正被贬谪后，取代他内阁的李成芬，翰林老儒，名声很好，行事温吞，没几个门生故吏，中不足的是年纪太大，很明显皇帝是暂时拿他来给清党凑数，以平衡内阁中的权利结构，并不要求他什么实事。

瞿清决本想教他自己卷，但嫌他笨，脆卷好了递给他，上火，主仆二人站在院里吞云吐雾。阿蒲被冲嗓的辣味呛得直咳嗽，想说这是什么鬼东西，但看到瞿清决的模样时，怔住了。

他原本不想来，但能接到清党人的机会实在是少，所以不仅来了，还特地打扮一番，穿上了最好的衣服，一件绯红香云纱大袖衫，两三枝绛竹纹自肋下斜逸到领，腰间绑着金绢丝腰带，上抹了些脂，整个人既雅致又耀。

云燕然答应着，又回：“我还没给各位大人倒酒呢，差忘了。”

瞿清决心一，不动声地起跟上去。见杨砀，正是他此行的目的。

白的烟雾，轻舒曼绕，如风里一袭白纱，偶尔破散，烟后寂静的黑眸，在沉思里忧郁，在忧郁里破釜沉舟。

第二日，瞿清决向银台递上奏折，弹劾左副都御史宋荣，申述他贪赃枉法、卖官弼爵、欺男霸女、拉帮结派等八大罪行，并将这份奏折抄了十多份在千步廊传阅，让文武百官知他瞿清决亲自打了瞿家的脸。

叫阿蒲把烟草盒拿过来。

往里走，视野豁然开朗，天井里堆砌太湖石，瀑布泠泠然，悦耳动听，四面廊房内摆放八十八张八仙桌，无非是山珍海味，酒佳酿，桌后一屏风，隔开里厢房的吊牌桌，宾客吃饱了打牌、听戏，饿了再上桌吃，适得很。

齐嶟的践行宴可谓是彩纷呈，大宅第二专门搭了戏楼，三个戏班歇在后台，演完演，演完演，全天候不停，余姚腔、弋腔、磨调来，胡琴倥偬，琵琶玲珑，箜篌呜咽，羌笛鸣鸾，丝竹弦之盛快要掀翻屋。

瞿清决正要说我来倒，对面的杨砀肃声说：“不必了，打牌就打牌，喝什么酒？”

“王大哥，要我说您和唐六哥最不该上牌桌，人都说六六大顺，八八发财，你俩把福气占全了，让其他人怎么摸牌？走，跟我喝酒去，我特地拉了个朋友来替你。”云燕然把瞿清决拉过来往长凳上，王衡仔细瞅他，中了然神，很痛快地站起来让位，勾住云燕然脖往外走：“你小这次可得给我往死里喝，咱们一醉方休！”

牌桌旁四个人愕然抬，其中一个穿锦衣卫飞鱼服的洪声笑：“你这臭小！找骂是不是！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叫我的诨名！”

瞿清决厌恶徐梦轩，所以选择杨砀，他不了解杨砀，这对他来说是一场豪赌，但对于杨砀来说同样是豪赌，之前还没有哪个清党官员敢把赌注压在倒戈的瞿家臣上。

云燕然住瞿清决的手：“别怕，我介绍你去。”他们走到最北边一，唱戏声离得远了，相对宁静，云山屏风后吊牌哗啦哗啦响，正好有侍女要去送茶，云燕然夺了她的托盘，拉着瞿清决闯到屏风后，“酒来了，王八大哥，尝一尝这茶味儿的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