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手

血顺着唇角不断往下滴。

祝乐恪扯着抽纸一张张摁在自己颌侧，麻木般地、迟滞性地，机械动作。

手机在旁一声声震他也不管，只将双眼驻在前方300米处，驻在那个蓝外套白裙边的女孩身上，又慢悠悠地，将她视线内的鬈毛男生也囊括于内。

大脑没有在进行任何的主观思考，已经完全被某种抑戾的情绪所主宰，这种抑戾无法定义，且随着时间的拉长开始变本加厉，但他神情却相当冷静。

他看到她们通红的耳朵、躲闪的目光，看到挂在书包上的那些彩绳、情侣布偶件，看到男生手腕上套着一个黑色发圈，而述尔的头发是披着散着的。

突然又联想到几个月前，在岩县的宾馆看到意识昏沉的述尔和漾意做爱，她被祝漾意操到高潮时叫的是自己的名字，她在卫生间里委屈地让他亲她……或是更早更早，在书苑名家，她求着放过又要主动凑上来的吻。

祝乐恪将唇边的纸团抛掉，手肘撞向方向盘，不小心擦出一声滴响。

滴滴——

声音贯耳，在燥闹街景中也有几分突兀。

可裴述尔什么都听不到，什么也看不到，她眼里只有被自己亲到红晕不消的周尤。

她帮着周尤把自行车一辆辆扶起来，看着人羞赧的侧脸，突然生出一丝愧疚。

刚刚太冲动了，她就这么切切实实地吻上去，那瞬间考虑的只有她自己。

想亲就亲了，是实验或是纯粹的莽撞都沾一点，但就是和男女朋友间的那种旖旎无关。

从河边放烟花之后，他们最逾矩的举止好像都停留在牵手，周尤再大胆也只都怯怯地吻在她鼻尖。

他是一个很好的人。

裴述尔不愿意去亲狹一个好人。

“那我先回去了，就、就送你到这里。”

周尤不好意思看她，垂着眸拉着书包带对她告别，脚已经在朝反方向转。

又是一次红灯跳转变绿。

述尔直起身，叫了他的名字。

周尤愣愣地看回来，圆眼睛滴溜溜地注视她，她这才发现他脸上原来还有小小的褐色雀斑，像芝麻粒点在蓬鼓鼓的白面包皮。

她以前却从来没注意到过。

裴述尔心里有些闷郁，她对他说再见，又绽出一个笑，在路灯倒数10秒的时候，背着包像逃一样地跑走了。

那动作在周尤眼里，在路人眼里，在任何人眼里都会示作小女孩娇怯赧然的躲避。

周尤笑了，挠挠脑勺，反方向离开。

他的背影折射在祝乐恪的前窗。

伤口又开始淌血，舌尖将血丝卷喉，祝乐恪敛下眸，轻轻吐出腥气。

……

裴述尔很蔫儿，她草草吃过晚饭，进到房间就开始写作业。

那些字符变换像蚂蚁在她笔尖溜来爬去，十几二十分钟过去，本子上依旧是一片空白。

丢了笔，将脸贴向桌面，她双眼放空，呆楞失焦地看向墙壁。

她本以为自己会纠结那个在街头鲁莽造次的吻，但她纠结的却是那记亲吻的导火索，始于自己没过大脑时，脱口而出的“我哥哥”。

夏天，河滩，祝乐恪。

她没说完的是，人生的第一件泳衣是祝乐恪买给她的。

祝乐恪说不可以，不可以光溜溜地下河游泳，也不可以在水里扒男孩的裤子，更不可以叉着腰在岸边跟人翻跟头，他总是有特别多的不可以。

他带她去买泳衣，走了好几家店终于挑到她喜欢的，他耐心解释为什么不可以，在她听到生气的时候又买给她特别好吃的雪糕。

裴述尔现在都还记得那个雪糕的味道，橙子味，外面是冻到牙疼的冰杯，里面的奶油却相当甜软。

祝乐恪和她并肩坐在小商店外的台阶上共享，太阳暴烈，晒出某种烂轮胎融化的胶臭味儿，他撑着腮，用掌心接住滴成水的奶沫，看过来的目光黏腻又绵长。

祝乐恪问她，“尔尔，你想不想当哥哥的小狗。”

裴述尔那时候什么都不懂，只知道哥哥带她去买向日葵泳衣，带她去吃好甜的雪糕，陪她做了许许多多的事，她只知道哥哥或许很爱她，所以当小狗也没什么所谓。

她点头，注意力全然在雪糕上。

雪糕被祝乐恪拿走，他要把他完完整整地塞进她的视线里。

“那你汪汪。”他说。

他把雪糕背在身后，淡着脸，用看不懂的眼神一直注视她。

裴述尔轻轻汪了一声，她蹭过去趴在他肩头说哥哥还给我，她搂着人脖子在他耳边不停地汪，最后渐渐觉得好玩，扯着他耳朵开始大叫，要把他吼聋。

祝乐恪笑着躲开，把雪糕塞她嘴里，垂着眸，唇角慢慢扩得更开。

她现在都还记得那记笑。

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