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裡的長桌邊，已經坐了一圈人。十幾個，或許更多。老的少的，男的女的，手裡都端著咖啡杯，說話，笑，比劃著手勢。幾個孩在院裡跑來跑去，追著那幾隻貓。貓被追煩了，上牆頭，不肯下來。

典型的普羅旺斯農舍，本地人叫Bastide。石頭壘的，兩層，米黃的石灰岩牆，有些地方顏一些，是雨洇的痕跡，也是百年來陽光一寸一寸曬來的。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，漆成綠，有幾扇開著，白的窗簾被風來，輕輕飄著。屋頂是紅陶瓦的，瓦片上落滿了松針。牆角爬著藤蔓，葉密密的，把石頭都遮住了大半。

他記不住。太多人了。三十多個，七大姑八大姨，表兄弟堂妹，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親戚。他們從四面八方來，有的從阿維尼翁，有的從馬賽，有的從更遠的地方。

整個天空。多到他甚至認不那些熟悉的星座。銀河清清楚楚地橫在那裡，像一條淡淡的帶。

這是媽媽。圍著圍裙正在往桌上端東西。她看見他，笑得很開心，在他臉上親了兩下。

人聲。很多人的聲音。從院裡傳上來，混在一起，嗡嗡的。貓叫，盤響，有人在喊什麼，聽不清。

Marjorie已經不在旁邊了。

一半的人是種的。或者說，和有關。有的是酒農，自己在山坡上有幾公頃地。有的是品酒師，頭比儀還靈。吃飯的時候，他們爭論今年的日照，爭論什麼時候採收最好。

這是大舅。這是二舅。這是三舅。這是大姨。這是二姨。這是表。這是表妹。這是堂哥。這是堂嫂。這是外甥。這是外甥女。這是……

這是。八十多歲，頭髮全白了，但睛很亮。她坐在桌的主位上，不怎麼說話，只是看著這些人，偶爾笑一下。她的椅比別人一點。

這是爸爸。他握手的力很大，笑著，一黃牙，說了句什麼。Marjorie翻譯說，他說你太瘦了，得多吃。

房間不大，白灰粉刷的牆，有些地方能看石頭原來的輪廓。木梁在頭頂上橫著，舊的，發黑，掛著一串幹薰衣草。窗是木框的，漆成淺綠，推開就能聞到草的味。

院很大，分三層。最外面是停車的地方，就是他昨晚下車那個長滿草的院。中間是主院，鋪著石板，擺著那張長桌，現在坐滿了人。最裡面是一個小園，種著各種草草，幾隻貓在裡面打架。房旁邊有一棵老杏樹，很大，枝葉鋪開，遮一片陰涼。樹幹旁邊有一井，井蓋著木板，上面壓著一塊石頭。

Marjorie走過來，拉著他，一個一個介紹。

他站在那兒，仰著頭，看了很久。那些星星就那麼靜靜地掛在天上，風很輕，帶著草的味。幾隻貓不知什麼時候跑過來，在他腳邊蹭來蹭去。

第二天醒來的時候，陽光已經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。

他爬起來，穿上衣服，推開窗往下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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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：Marjorie差不多長這樣，典型的普羅旺斯鄰家女孩。頭髮不是那種亮金，是髒金。

那棟房昨晚沒看清楚。現在站在院裡，才看它的樣。

她站在旁邊，只是看著他。

他下樓。

Marjorie在人群裡，正和一個老太太說話。看見他，招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