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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擺上餐桌,殷紅的湯汁上臥著金黃的荷包蛋,幾片碧綠的蔥花點綴其間,香氣驅散了些許一天的疲憊。我把筷子遞給林安,他接過去,自始至終視線都落在自己面前的那個青花瓷碗上。
我們相對而坐,小小的餐桌隔開了兩個世界。他的世界裡是埋頭吃麵的專注,我的世界裡是揮之不去的醫院消毒水味和精神上的鈍痛。起初的幾分鐘,餐廳里只有筷子和瓷碗偶爾碰撞的輕響,以及林安吸溜麵條的聲音。
我沒什麼胃口,只是用筷子尖無聊地撥弄著碗裡的麵條,把它們捲起,又鬆開,看著它們在湯里散成一團。胸口像是壓著一塊石頭,不吐不快。
“今天科里開會,”我終於開了口,聲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新來的高主任,又在提他的那套‘數據化管理’。”
林安吃麵的動作頓了頓,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我一眼,又迅速垂下,發出一聲極輕的“嗯”作為回應。
得到這個信號,我胸口那塊石頭好像鬆動了一些。話匣子一旦打開,那些積壓了一天的怨氣便爭先恐後地涌了出來。
“真搞不懂,一個搞行政的,對臨床一竅不通,天天就盯著我們的‘床位周轉率’。今天在會上居然說,‘心臟搭橋手術的病人,術後觀察期能不能從七天縮短到五天?這樣我們一個月就能多收五個病人,數據上會好看很多。’”我說到這裡,自己都覺得荒謬,忍不住發出一聲夾雜著怒氣的冷笑,“我當時真想把病歷拍他臉上!這是人命,不是流水線上的零件!少觀察兩天,萬一出了併發症誰負責?他負責嗎?說得輕巧!”
我越說越激動,手裡的筷子無意識地在碗沿上敲了一下,發出“當”的一聲。林安的肩膀似乎縮了縮,但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默默地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麵條,腮幫子鼓鼓地咀嚼著。他總是這樣,像一塊海綿,無論我拋過去多少負面情緒,他都照單全收,然後沉默地消化掉。
“還有我們科室那個新來的研究生,叫什麼……張萌,對,張萌。”我的話鋒一轉,“高主任的遠房親戚,說是來進修的,結果連最基本的無菌操作都一塌糊塗。今天手術,我讓她遞個血管鉗,她手一抖直接掉地上了!你知道當時情況多危險嗎?主動脈還暴露在外面,萬一碰到……”我停住了,後面的話我說不下去,那驚險的一幕又在腦海里重現。我深吸一口氣,用手捏了捏發緊的眉心。
“後來下了手術台,我說了她兩句,她倒好,眼睛一紅,當著所有人的面就哭了。搞得好像我欺負她一樣!現在整個科室都在傳,說我這個主治醫生冷血刻薄,對新人要求太嚴苛。”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發出不小的聲響。胸口起伏著,感覺那些委屈和怒火燒得我喉嚨發乾。
餐廳里一瞬間安靜下來,只剩下我的喘息聲。
就在這時,一雙筷子伸到了我的碗裡。我愣了一下,抬起頭。
林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下了咀嚼。他依然低著頭,長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表情,但我能看到,他正專注地,用一種近乎笨拙的小心,把他碗裡那隻煎得最漂亮、蛋黃還是溏心的荷包蛋,完整地、輕輕地,放進了我的碗裡。
他做完這個動作,就立刻收回了筷子,又低下頭,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,繼續小口地吃著剩下的麵條,只是耳根處,泛起了一點可疑的紅色。
我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個荷包蛋,它靜靜地躺在我的麵條上,邊緣煎得微焦,中間的蛋黃流淌出誘人的金色。一股熱流毫無預兆地湧上我的眼眶,剛才還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