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体
也像柳依,也像柳月珍。
三代人,一双眼睛,三种不同的光。
“花篮里的花瓣都撒完了,花童的工作结束了。”
“是的,宝宝。”
“那我现在是什么?”
柳依蹲下来,把女儿的花环扶正。手指触到那些小小的雏菊,花瓣薄得像纸,还有一点湿润,想必是在冰箱里放过一晚。
“你是柳寅。”
“永远都是?”
“永远是。”
柳月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她的目光从柳寅身上移到柳依身上,又从柳依身上移到远处那个穿定制西装的外国男人身上。
然后她把双手交叠在身前,站得端端正正。
“寅寅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变得很柔和,“过来阿嬷这里。”
柳寅看了外婆一眼,又看了看母亲,然后把脸埋进了柳依的脖子里。
柳月珍的手伸在半空中,像一座没有船只停靠的码头。风从泰晤士河上游吹来,把那只手吹得有些凉。
“这孩子,跟她妈妈小时候一个样,”柳月珍收回手,对柳衍笑了笑,“认生。”
她说“认生”那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和说“不懂事”是一模一样的。
Elliot在这时候走过来。
他穿过人群的方式很安静。人群自己会给他让出一条路。也许是他的身高,也许是他脸上那种与生俱来的、从不需证明什么的神情。
他走到柳依身边,朝柳月珍微微颔首。角度刚刚好,不多不少。他听不懂中文,但他看得懂站姿。
“Everything alright?”他低下声音问柳依。
他的英文讲得很慢,每一个音节都刻意咬准。
“Fine.”柳依说。
Elliot看了她两秒钟。他没有再问。
他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腰上,掌心贴着她的脊椎,不施力也不移开。
那是一个安静的回答。
司仪开始催促这对新人完成仪式。
“Ladies and gentlemen, we are gathered here today...”
司仪的声音从花架那边传来。
婚礼要开始了。
司仪的伦敦音在六月下午的草坪上滚过去,被泰晤士河上游吹来的风剪成碎片。
草坪两侧摆满白玫瑰与尤加利叶,香气甜得有些过分。宾客们端着香槟,三五成群站着,女人头上的帽子像一朵朵浮在阳光里的蘑菇。
柳依抱着柳寅,朝牧师走去。她穿一件香槟色缎面礼服,是Elliot在邦德街定做的,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,裙摆刚好盖住脚踝。料子太娇贵,她不敢靠任何东西,也不敢坐下。
Elliot走在她的左边,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草坪很软,高跟鞋的鞋跟陷进泥里,每一步都有一个小小的、湿漉漉的声响。
正如柳依在阴郁,湿漉漉的伦敦踩下的人生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