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只顾往前冲，从不给自己留余地。本宫倒想问问——这世道，给女子留余地了吗？”

何戢微微皱眉：“公主此言何意？”

“何公子不明白？”刘楚玉轻笑一声，伸手抚过宣纸上的字迹，“一个男子写一手好字，世人会说他才华横溢、前途无量。一个女子写一手好字，世人会说她不守本分、抛头露面。男子可以参加清谈、结交朋友、游历天下，女子却只能关在闺阁里绣花弹琴。何公子，你告诉本宫，女子的‘余地’，在哪里？”

何戢张了张嘴，正要反驳，刘楚玉却抬手制止了他。

“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。你要说礼教，要说规矩，要说男女有别。”她看着何戢，目光灼灼，“可本宫问你，礼教是谁定的？是男子定的。规矩是谁定的？也是男子定的。你们男子定了规矩，把女子关在笼子里，然后告诉女子——这就是你们的本分。何公子，你觉得这公平吗？”

何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他想反驳，但他引以为傲的辩才在这一刻却像是生了锈的刀，怎么都拔不出来。

“本宫今日来参加清谈，不是为了出风头，也不是为了跟谁争高下。”刘楚玉转过身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，“本宫只是想证明一件事——女子也可以读书，也可以论道，也可以写一手好字。女子的天地，不应该只有闺阁那么大。若有人觉得女子抛头露面就是伤风败俗，那本宫只能说——”

她顿了一下，目光重新落在何戢身上，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
“那不是女子的错，是这个世道的错。”

话音落下，满堂寂静。

然后，掌声如雷。

“说得好！”陆澄第一个站起来，白发苍苍的老者激动得满脸通红，“老夫活了六十年，从未听过女子说出如此痛快的话！公主殿下，您今日这番话，当浮一大白！”

王俭也站起身来，朝刘楚玉深深一揖：“公主殿下之见识，王某佩服之至。今日之清谈，当以公主为第一。”

谢庄更是直接走到书案前，指着那幅字说道：“公主殿下，这幅字可否赠予谢某？谢某愿以家传的一方端砚相换。”

在场名士们纷纷围上来，争相夸赞。有人夸她的字，有人夸她的见识，有人夸她的胆魄。方才那些还对她心存轻视的世家子弟们，此刻一个个满脸堆笑，恨不得把所有的溢美之词都堆在她身上。

刘楚玉站在人群中央，笑靥如花，从容应对着每一个人的奉承。她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何戢身上。

何戢依然站在书案旁，一动不动。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围上来，也没有转身离开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刘楚玉，目光复杂。

刘楚玉朝他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、三分挑衅，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何公子，”她隔着人群朝他举了举手中的茶盏，“今日之辩，本宫受益良多。改日若有机会，本宫还想再向何公子请教。不知何公子，可还愿意赏光？”

这话说得客气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——你方才说我是社交名媛，不肯与我结交。现在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再问你一次，你答不答应？
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何戢身上。

何戢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刘楚玉那张明艳而张扬的脸，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挑衅，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。

他不得不承认，这个女人确实有才学。她的字写得好，她的道理说得通，她的胆魄更是远超他见过的所有女子。但正因为如此，他更加不喜欢她。因为她的存在本身，就是对他所信奉的一切的挑战。

“公主厚爱，”他最终拱了拱手，声音冷淡如初，“何某还是那句话——道不同，不相为谋。告辞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大步离去，月白色的衣袍在春风中猎猎作响，背影挺直如松，却怎么看都带着一丝仓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