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，甘卿抬起没断的手，搭在他的肩上。

“小喻爷啊……”她叹息似的说，喻兰川皱着眉等她接下来的话，甘卿却一边笑，一低下，额抵住了自己搭着他肩的手背，就像扒在他肩一样。

真正让她找到第二刀的，其实既不是杨平的嘲讽，也不是喻兰川和闫皓的死不退让——甘卿早就不是容易被激怒、被动的人了，喻兰川拦住杨平的时候，如果不是她实在说不话来，肯定会阻止的，又不是拍电影，为了争义气冒险没必要，死在杨平手上的人数不过来，这货穷凶极恶，一打喻兰川也斗不过他——她第二次拿起刀，是喻兰川当时说的那些话。

于是两个脑半球之间的胼胝撂挑罢工，喻兰川自己跟自己斗了个死去活来，斗得他失智又失语，“你”了半天，没“你”个所以然来。

这么突然！

“你……”他还没来得及开，就看见甘卿突然笑了。
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你师祖告诉我，不过去是什么样、现在是什么样、未来又会是什么样，你都不用有那么多犹疑，沿着刀锋一直走就对了。谁还不是如履薄冰呢？我们啊，争的就是一线的生机和决断。”

喻兰川右半边脑里只剩下这些泠泠作响的涟漪，左半边脑里的愤怒还在垂死挣扎，并叫嚣：她还有脸笑！

成年之后，吃饭写字之类的小事换惯用手都很艰难，何况是万木的刀法？她为了这手左手刀，多少次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，手心手背，几乎每一寸肌肤都是破损后重新长的。她一边绝望地磨练自己，一边还要装神鬼、一副“三界外”的不问世事，总在避免正面对抗，唯恐别人知自己的底牌，发现她不是什么神秘的世外人，而是个把日过成“日”的二百五。

第二刀手的时候，她知刀往哪落，落多，所以心无旁骛，并没有在意杨平那能把人打爆的拳，也没有来得及仔细想是对方的拳快还是自己的刀快……这不是杨平说的“血”、“豪赌”之类，只是祖辈传下来、千锤百炼的直觉。

有那么一瞬间，甘卿意识到，杨平对周遭一切，可能是充满彷徨恐惧的，他的邪功、他的战绩，都是吓唬人的幌，他因为内荏所以厉……就像她自己一样。

可她没想到，有个傻居然伸手替她挡。

锋上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犹豫，不堪重负，所以才会在杨平动手的一刹那，本能退避，差被对方一掌扇死。

喻兰川脑一炸，正在战的两片脑细胞一

他没有常识吗？不知两大手争斗的时候容不得别人手吗？如果不是杨平被她那一刀吓破了胆，拳到一半走了调，他那只手还在吗？

她笑起来睛动得比嘴角多一些，略微有些削瘦凹陷的两颊忽然被笑肌填满，看起来小了好几岁，像是清泉过、霜尘褪尽，透一狡黠纯粹的天真意味，在喻兰川心里投下一串石，搅起没完没了的涟漪。

喻兰川似乎觉到了什么，皱着眉抬看过来。

当他看见甘卿的时候，绷的眉目无意识地松动了一瞬，但随后又不知想起了什么，很快遍布云起来，大步朝她走过来，打算好好跟她清算一下她临阵自作主张的账。

“甘卿，往事不可谏，来者犹可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