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房中，看见李越江把门掩上，忽然有些盼望这老狗不要离开，至少继续用他那鸷的扫视我，用恶毒的嘴骂难听的话。这样也好过，留下我一个人面对我床上那垂死的人。

我垂死的父亲咳嗽起来了，声线颤巍巍，像是玉石撞击的声响。我觉得自己也像是那堆七八糟的玉片撞向石，再听到慕永河说一个字，就能立即化为灰烬。

他实在太过虚弱，半睁著看我的眸透著可怜。我轻轻地跪在他的床前，垂下，借著仿古灯笼红的光，静静地拜那已呈现必死的暗青的指尖。

玫瑰窗外雷声隐隐。他倚在彩绘玻璃上，垂著，听了半晌的雷鸣，腮边逐渐绽开浅浅的梨涡，“阿锦，是爸爸对不起你。现在你能跟爸爸好好说说话，我很兴。”他把我拉到他的上，是被惯了的人，还不习惯主动给予人拥抱，温柔又笨拙地用手臂将我圈好。现在他和我终於平等了，是个大孩拥著小孩，额抵著额，呼都并到一起去，低低倾吐著这世上最喜悦的秘密，微笑著，神态残酷又

慕永河轻轻地笑起来。从依偎在他肩的角度，能看见那玉白的侧脸，如同树木影覆盖下来的睫，以及最豔牡丹也比拟不了的殷红嘴。在微笑间轻轻开启，吐一段粉的尖，情景如诗画动人。我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好好看过他。从前我只浅记挂著他的，怨恨他盛大貌之下掩盖的无情，却从来没有发现，慕永河居然好看成这样，像胭脂从蔷薇底穿行而过，极香极豔，透了，成这世上最孤单绝望的一座岛。

我为什麽长大。我也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，对慕永河疯狂的痴恋就忽然退化成了枯的纸蝶，一只只沈淀到心底，飞都飞不起来，仿佛只等著一阵风、一阵火，来将他们毁灭。到现在他要死了，要抛下我去那天堂的国度个自由自在的人，我也不知能拿什麽和他作别。慕永河主动向我围过来的怀抱透著百合清新的气息，大概他到死也会是这麽个净圣洁的人。这样的人，到底是怎麽会生我这样肮脏下贱的杂来呢。

“我还记得你小的时候，刚生，只有那麽一，像支筷，能放到鞋盒里……”他叹了一气，用极小极小的力气把我拉起来，“阿锦，你为什麽就长大了呢？”

老了，李家最威严的家长，冷漠的父亲，只在我面前却像个老小孩，无时无刻不在跟我斗气。

他抱著我，把我的贴到他肩上去，那泪就顺著他下蹭到我的脸颊上，凉凉的，像一小束胆怯的月光。他的心声近在咫尺，耳朵靠上去，甚至能听到血在他柔肤下淌泉的声响。这样的亲近曾经为我梦想了许多年，而今他终於能够不再害怕我了麽，可是我再要它来还有什麽用。我把自己到他怀里，觉得自己像琴弦，一只薄薄的纸的风筝，他随手挑一挑就能断裂。让我断裂吧。我闭上睛，从白雪苍茫的心酸里找些胡的话与他谈。“我是被你从孤儿院里领来的，从哪里能见到我像筷、睡在鞋盒。父亲，你病糊涂了。”

他想要来摸摸我，一摸我便退了。而後醒悟过来，主动地把脸贴上去，可是慕永河已经受到了伤害，他愕然地看著我，里慢慢涌月光般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