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行雁至今还对这些日的遭遇心有余悸。

作为一个暗卫，他不论武功、隐匿技巧、审讯手段都是尖的，搜集、分析情报的能耐也十分。尤其他于帝王侧随侍多年，看得多、听得也多，不光培养了相当的政治锐度，对官场上的手段也都十分熟悉。有这诸般条件，他转任“代天巡狩、监察四方”的观风史一职，自然再胜任不过。

又自望了榻上的少年后，前暗卫才松手转，门理“正事”去了。

想到城里的那通烂摊，想到陛下派人接手前都得由他亲自镇着，即使密折早已送，柳行雁仍不免生了几分烦躁厌恶之。

也或许，是因为那一夜。

换作以前的他，知晓少年“别有用心”，即便对方从未踰矩，心中也难免生几分膈应。可那一夜，他不仅没有半反，更隐隐萌生了一丝喜悦……和一分无从错认的悸动。

─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？

那一夜，他一时失控的拥抱，和少年面上久久难消的霞，让他意识到了某可能。

但他显然没可能一直握下去。

思及此，他心神一颤，终忍不住微微倾、探手握住了少年平放在侧的掌。

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。

以往他是天之剑，只需主的吩咐行事就好；事了后该如何收场，自有主这个执剑的人烦恼。可今时不同往日。他满心想着“务要一举成擒、不使一人走脱”，便熟门熟路地调了兵、围了城；却直到案犯尽数受缚，看着少了主心骨、人也空了大半的扬

”的理所当然。

但揭弊是一回事；如何收场又是一回事。

因为，对一个月前的他来说，“主”就是他的；没了主，他便如无的浮萍，又如何能不惶恐、不迷惘？

是少年满心满全是自己、毫不掩饰敬佩之情的时候？是少年殷勤备至、百般关切的时候？是他全心查案、再无余裕怨天尤人的时候？又或者，是他意识到少年的不凡、逐渐沉迷于彼此默契合作的时候？

他没有掐断这个苗，却也不曾同对方坦言。他只是当作什么也不知，顺其自然地继续与少年相、合作；直到这场突如其来的、直到他再也没能忽视心底的在乎。

──杨言辉心悦于他。

暮三月，经过小半个月的纷纷扰扰，两位观风史终于等来了接手烂摊的钦差。

离以前，主便是他的人生全，是他存活于世的意义，更是他唯一的归属、他唯一的栖之。他前半辈全为主而活，所以那份旨意下来的时候，他才会如此失措愤怒，还因此迁怒到了杨言辉上。

这么一想，少年的殷勤周到、小意关切，便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。

他曾对杨言辉说秋姨娘若漂萍，所以将陈三郎视作了救命稻草。如今细想半生，他会如此执着于主，又何尝不是同样的理？

七

杨言辉脸虽白，那只手却是实实在在带着温度的。少年五指修长、骨匀停，掌心而温，让柳行雁单单握着，便莫名生了一分契合之。

柳行雁不确定自己是动了情，还是只将少年归羽翼之下、当成了亲人──虽然他没有──看待。但无论答案为何，可以确定的是：他不愿、也不舍少年受到任何伤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