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他到底算个什么东西，他到底算个什么东西。他看到烟炎张天的红莲业火里那一团小小的金焰，像一朵掌上的金莲。那朵金莲已然摇摇坠，已然将近凋零。

他想她为何初始那般憎恨他呢，鬼市上她恶毒地诅咒他：买你？你一文钱都不值！

他记得他曾对抱娘娘说萧焉“宅心仁厚”，换来她尖锐嘲讽。是了，他对萧焉说了句摸骨的是女人，萧焉便把她投了死牢，只有她才知晓，萧焉有他自己为王的冷酷，并不是他所说的宅心仁厚。他过去以为自己不过是个惫懒贪玩的纨绔，并没有什么坏心，可他何曾想过他轻描淡写几个字，便能将他人的人生捣成粉碎？

他终于知抱娘娘一直是仇恨他的，刻骨铭心的仇恨，她很清楚认她的是他李冰，而不是萧焉，倘若不是他告诉萧焉，萧焉不会命人去查她是诸葛逢生的冒充者。

再后来呢？再后来又怎样了呢？后来，张翠娥云雀儿般的嗓哑了，两名间人不知所踪，魃开始砍杀间人，魃憎恨间人。再后来，牙婆一碗蜂救活了她，她抱着大公嫁了个死郎君，张翠娥成了抱娘娘，成了尖酸刻薄、心狠手辣、杀人如麻的抱娘娘。

那个故事后来怎么样了呢？他不知后来怎样了，他没有关心过。他只记得后来澂州的坟场了一件大事，两个狱卒押着一个女死囚去坟场刑，那个女死囚指使两名间人，杀死了那两个狱卒后逃亡，两名狱卒下被撕碎，痛极而死，死状极惨。人们都说，那两名狱卒经常——暴女囚，遭到了报应。

她让他像蜥蜴一样在地上爬，把他像条狗一样使来唤去，她羞辱他、折磨他、鞭打他，她把他打得遍鳞伤，再将他医好，他当时觉得，她在鬼市上带了他回来，就是为了找乐的，他那时候不知她对他的恶意从何而起，只觉得她内心扭曲而暗。他知她对他的是从他险些被法遵夺舍之后才开始显现的，那金的火焰，但那时她依然在抗拒对他的，她在吻他之前，都一定要醉过酒、要狠狠鞭打过他才能吻他。因为这些，他之前是记恨的，过了许久，他才能慢慢张开心门接受她。

是在疯狂地向前跑，向红莲业火的方向。

他知了张翠娥便是诸葛逢生边的那个小丫，那个冒充诸葛逢生为他摸骨看相的小丫。他是真的早已遗忘了那件事，他甚至想不起记忆中那个小丫长什么样，他只记得那一声云雀般的叫声：李三公。他知抱娘娘会算命，也会看相，却从不知，她最擅的竟是摸骨相。她认识法遵，认识通明先生，他也竟没有想起过，诸葛逢生也是隐一门的。

他是她带刺的喜服，是她荆棘上的冠，她他的时候恨他，恨他的时候也他，他要她的时候她那般的抗拒他，可那金的烈焰依然烧上天去。她被他剐得一血模糊，可还要用她细小伶仃的躯燃烧燎破间世的焰，长长手指拿一把柴刀护着他。

他过去总有事情想不通，尽他知自己在一上张翠娥，但始终有些事情，横亘在他心中，让他分不清辨不明。

他忘了他置于何地，也忘了那滔天的业火里到底是什么，他忘了自己还是一人，他也忘了自己是个间人